相逢只在一笑间。在四目相对的刹那，几十年的光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。笑琴忽然有种大彻大悟的感觉。

　　聚会定在正月初六。我来到酒店门口，缓步走上台阶，心情越发忐忑不安。迎接的同学一下就叫出了我的名字，热情地把我推进雅间，里面已挤满了人。我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久违的面孔。瞬间，四目相对，虽然脸上都在平静地微笑，但我相信，彼此心中都想起了很多往事……

　　“笑琴，我想死你了！”

　　一个熟悉的声音兴高采烈地响起，我被刘燕一把搂住，一如二十年前的亲密。她黑了，也胖了，但热情和善良丝毫没变。

　　大家纷纷落座，大声寒暄着。众目睽睽，我不敢盯着佟海看，只是偶尔瞟上一眼。人到中年，他还是高高大大的，只是有些发福，看起来魁梧结实，面色圆润有光，可见这些年被刘燕照顾得很好。他和同学聊着天，笑起来开心得像个孩子。

　　酒过三巡，初见的兴奋逐渐转为回忆的伤感，大家都有些醉意。佟海也不再谈笑风生，脸上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郁郁寡欢的神情。有人拿他和刘燕打趣，他也只是淡淡一笑，默默地把酒一饮而尽。

　　我始终端着酒杯，趁人不注意时，假装喝饮料，从杯子上方偷偷看他。那天，我唯一的任务好像就是看他——我犹豫了几个月，坐了长时间的火车，就是为了能看到他；我把尘封在心底的往事翻出来，无数次在无人的时候悄悄晾晒，咀嚼着酸涩和甜蜜的滋味，就是为了能带着回忆来见他；无论过着怎样的生活，无论欢喜与悲伤，我都在心里为他保留着一个小小的位置，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回来看到他……终于见到了，我却不知该怎样面对。

　　终于，在我第N次抬起头时，对上了他的目光。他正端着酒杯，歪着头看我，那种眼神，熟悉得令我不能呼吸——渴望、深情、痛楚，传递了心底的许多秘密。时间仿佛静止了，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，心和心脱离万事万物，自由地碰撞与交流，不过刹那，却恍如穿越时空，行了许多的路……

　　那天，他喝得大醉，对着一棵大树吐了半天。刘燕扶着他，温柔地为他捶背抚胸。她一定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，方桥也知道，但好多人都不知道。

　　拒绝了同学要送我的好意，我执意要独自走走。老家的变化真大啊，低矮的平房不见了，原地盖起了很多高楼。凭着记忆，我找到了曾经就读的高中，现在那里变成了富丽堂皇的商场。

　　我站在霓虹灯下，回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——和佟海初次见面的情景，他写给我的小诗，给他写信的冲动，以及后来还没来得及开花就瞬间枯萎的爱情……那时的心动、兴奋、难舍难分……曾经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上，折磨着我，令我不能释怀。可是今天，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即使当年佟海不写那封绝交信，我们也未必能在一起；即使在一起了，也未必会过得比现在幸福。他创业，我能像刘燕那样不辞辛苦地陪着他，做他的贤内助吗？他苦闷、发脾气时，我能像刘燕那样理解他、包容他吗？两个同样多愁善感的人也许能做最好的朋友，却不适合做夫妻。夫妻应是彼此扶持、互相包容的，就像我和我丈夫，就像他和刘燕。

　　我们都已拥有了各自的生活，也都有了爱自己的另一半，过去的一切，不过是青春时吹过的一缕清风，转瞬就消失了，除了美丽与伤感，什么都不会留下。

　　只要知道他们过得好，就足够了。

　　三天后，我登上了回津的火车，心情平静而坦然。车开动时，我在心里默默地说：往事如烟，愿你们今后走好！

　　【后话】 　　和笑琴同时到达天津的，还有佟海寄来的一封厚厚的信。在一个有阳光的午后，笑琴读着这封信，泪如雨下。

　　信的大意是——

　　亲爱的笑琴：

　　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。

　　当年，我第二次高考失败，大学无望，在你面前越发自卑，不知该怎样面对你和我们之间的爱情。我太害怕失去你，就写了那封绝交信试探你，没想到就此失去了珍贵的初恋！那时的你一定很恨我吧！对不起，请原谅我当年的愚蠢！

　　和刘燕结婚完全是母亲的意思。母亲年岁已大，渴望看到儿子早点成家立业。为了老人，也因为对自己的失望，我赌气结婚。婚后又因放不下过去，日子过得磕磕绊绊，伤害了无辜的妻子。这些年，我对刘燕始终不冷不热，她却一直真心对我、无怨无悔，我很对不起她！

　　这次聚会能够看到你，我已心满意足了。知道你在天津过得很好，有个疼爱你的丈夫和可爱的孩子，我也放心了。祝福你们一家！

　　从今天起，我也将努力做个好丈夫、好父亲，弥补过去对妻子和孩子的亏欠，学会好好爱自己身边的人。

　　过去的一切都已过去，只有未来值得期待。

　　再次祝福你，祝福我们每一个人！

　　佟海

　　正月初六夜(文/闻心)